鹤锦

【雷安】淤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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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没有人可以精准的提前知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左右眼皮的不规律跳动和煞有介事的占卜预言不过是些怪力乱神的外衣。

    安迷修当然是不信这些的,不过他现在有些后悔没有相信了。如果他从早上右眼皮狂跳不止就开始警醒,如果他走路的时候再小心一点,就不会在去往校礼堂的路上碰巧被篮球砸到。即使在他一再阐述自己除了衣服上留下一个篮球印子以外没什么大事,可掷出那个球的金发男孩还是坚持要把他送到医务室。在安迷修提醒了金发男孩自己手肘上也有擦伤之后,他身边一直冷着脸的银发少年强行拉着他去附近的座椅上检查时这个小风波才结束。

    但这件事还是被丹尼尔知道了。

    即使安迷修藏起了留着篮球印子的校服外套,还是被丹尼尔取消了在汇演开幕式上的发言,改为更加轻松的后台工作。虽然安迷修至今都不明白一向不太插手学生个人决定的丹尼尔为什么当时以相当强硬的态度让他去后台休息,不过严格的丹尼尔老师也不是那么好违抗的,确认不是自己的能力不被相信的原因之后,就拿着外套去后台了。

    不过若是安迷修当时的态度再强硬一点,哪怕在与丹尼尔争论一句,就不会碰巧撞见雷狮把啤酒洒在乐队里吉他手学妹的白衬衫上,那个被学妹梨花带雨地请求顶替她位置的人也不会是自己。

   巧合从来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但能帮上美丽的小姐忙的话,他还是乐意至极。

   “同学,未成年不可以喝酒。”安迷修蹙着眉看向雷狮手里的啤酒罐。未成年当然是不可以饮酒的,但是校规上并没有写如何处理这类学生,所以他除了这句话之外,也并不能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

   雷狮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啤酒罐,又注视着安迷修的眼睛,挑衅似的仰头将还有一半的酒一饮而尽,易拉罐被手指捏出极夸张的声音,而后被雷狮反手扔进身后的垃圾桶里。

   ...这个恶党!

   安迷修的眉蹙得更深,但难得的怒气被学妹的呼喊声打断,离开始表演的时间不多了,乐队里需要吉他手,但不能多一个不懂配合的吉他手。万幸今天安迷修将自己的吉他带来了,不用再花时间熟悉乐器,曲子是在音乐教室外面练习时听过很多遍的,完整且精准的演奏出来是毫无问题的。

   丹尼尔只是取消了他的发言,并没有限制他参加表演的自由啊。

   像小孩子做了恶作剧既害怕有又渴望被大人发现的心情,使他暂时忘记见到雷狮时不愉快的经历。

   以至于他在舞台上看见乐队的另一个吉他手是雷狮时心情超乎惊讶,甚至有点惊恐,更不要说后者还故意歪过头向他弯着眼睛挑了挑眉,鼻息间的一声冷哼应该不是安迷修的幻觉。但鼓手的节奏已经开始了,任何乐曲以外的情绪都要暂时收敛。还好对方没有在舞台上还和他作对,表演完成的还算顺利。

   在那之后,安迷修有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过雷狮,也没有再听见过他的名字。不过在高三繁忙的学业压力下,谁还会去在意一个比他小一个年级的小鬼呢。

   但巧合从来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如果他那天放学后准时去了食堂而不是选择绕路回寝室,就不会恰好遇到雷狮。他的头巾在夕阳火红的余晖和夏日的晚风里肆意地飞扬着,身形在窗外湖面的粼粼波光与浮躁的弦声上嵌出一个模糊的的轮廓。此刻万物都好像在眷顾雷狮,极力将他紧抿在桀骜里的方寸温柔剥离出来,铺张在狭小的空间里,阻隔安迷修所有思考的余地,只剩一颗狂跳不止的心。

   但显然雷狮连上帝的情都没有领,“安学长,安迷修?怎么,见到我连路都不会走了吗。”

   安迷修这才回过神来,雷狮放下吉他向他走去,摈弃黄昏下格外缠绵的气氛烘托,雷狮还是那副嚣张霸道的样子,安迷修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就不慎被夹在雷狮和墙面之间。而后雷狮哐地把手撑在安迷修身侧,一双紫色的眼瞳微微弯着,却让安迷修不可抑制的惊慌起来,他琢磨不透雷狮的心思,甚至不知道如何打破这只有呼吸交缠声的狭小空间里的尴尬,还好雷狮先一步说话了,还把呼吸凑的更近:“这里很少有人来,无论是去食堂还是回家都不是必经之路,安学长是不是特地来找我的?——或者是在台上对我一见钟情了?”

 


【雷安】淤青(二)

前文  

(其实并没有)破(的)镜重圆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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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骗你的。”雷狮看着面前的骑士先生满脸认真与惊异,就知道他把那句话当了真,强行忍住即将滚出喉咙口的笑声,以尽量平缓的语气说道,“我是见义勇为,被歹徒割伤了。”

    安迷修克制住了自己往他伤口上撒盐的想法:“你要是下辈子投胎做一个好人再说这种话,说不定我会相信。”他小心的把卷起的白色卫衣放下来,“这伤我现在处理不了,这附近有家私人的小诊所,你打车过去要不了多久...”

   “去你家吧。”雷狮打断了安迷修的话,“离这儿也不远不是吗?”而后他用适时的痛呼结束安迷修短暂思考的沉默:“不行吗?——还是说你忍心把我一个伤患扔在这里,安学长?”

    虽然不愿承认,但那声略带撒娇意味的“学长”成了令安迷修心软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任命的以近乎凶恶的口气说道:“好,你先坐好,不要乱转头。”

    刚得到满足的大孩子雷狮当然不会拒绝这个简单的要求。

    安迷修边偷瞄着雷狮的后脑勺,手下动作极快地把吉他装进琴盒里,手忙脚乱的拉起拉链,藏到厚重的窗帘后边儿,右手勾了把长柄伞,左手拿了自己应急用的白衬衫塞给雷狮,让他挡着卫衣上的血迹。

    从安迷修锁好门时雷狮就开始不安分,下楼时,雷狮几乎整个人扑在安迷修身上,后者还要担心着他身上那位大孩子的伤,这几步楼梯走的可是说是非常煎熬了。

    或许是见着小雨始终不停,门上干脆被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安迷修松了口气,简单向艾比告了个假,就扶着雷狮出了门。

   “你只是腰腹上被划了一道,腿没有伤,这点儿出血量也不至于你走不动路。”伞有些小,撑开后要求它兼顾两个成年人有点勉强,雷狮借着这个正当理由故技重施的往安迷修身上靠,被后者板着脸拒绝了。

    即使是伤员也不能这么放肆啊。

    安迷修的家其实就在两条马路以后,但是想着受伤的雷狮,他还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车。雷狮按住了他的手机,然后将安迷修整个手掌都包裹住,在他的惊呼声中,拉着他冲进雨幕里。

    穿过两条马路是很快的事情,雨天行人与车辆都少,时间更是缩短了三十几秒。拐弯进一条逼仄到几乎温馨的街巷,肩上被雨水打湿的凉意与手心几点柔软的温暖同时消失,安迷修回身收起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雷狮半靠在灰墙上,手里抓着那件白衬衫,安静到几乎乖巧的看着安迷修的动作,连脸上溅到几滴水珠都未察觉。安迷修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但堪堪到半空中又停住了,趁雷狮回神之前几近仓皇的转过身去,一句“跟上”抿在上下唇之间。

    走了几步发现并没有脚步声跟来,安迷修回过头,看到雷狮还靠在墙上,不均匀的呼吸着,脸颊蔓延起不正常的红。

   “雷狮!”心里和口中都不想收起的呼喊。

    他快步走过去扶住雷狮,放任后者扑在他身上,迟迟未到的电梯,颈间灼热的呼吸和耳尖触碰到的冷汗无一不令安迷修更加心急,紧蹙的眉间隐约几分他高中时的青涩模样。

    好不容易将雷狮安置在他的床上,安迷修才有些许时间回味他见到雷狮后度过的这个小时。他构思过每一种重逢雷狮的场景,像一个熟练的小说家,凭借着记忆描摹每个动作,每种表情,每个他说过的字,再细细拆分组合,拼成想看到的样子,但没有一种与现在的场景吻合。

    窗外的阴雨将时间模糊,墙上的挂钟告诉他这才刚到饭点。安迷修突然有些饿,但并不想用面包凑合,他想煮一锅笋汤,是刚刚从他心脏里冒出来的,带着雨中泥土香和不知名血腥气的笋尖。如果可以,他会不留情的将其掐下,扔到沸水里。

    卧室里传来的呼吸声舒缓绵长,突然就是很适合做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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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校园剧情

【雷安】淤青(一)

一、
 
   七月的热浪蒸的人头晕目眩,连碧色的海浪也皱起金色的光晕,没过沙滩上的白色贝壳。几乎从触觉蔓延至视觉的高温阻止了安迷修走出酒馆屋檐下的阴影,即使他很想亲手把贝壳拾起来,抛回大海。他转身推开酒馆的玻璃门,倒进满屋的冷气中。
   这间酒馆名叫灯塔——或许它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但这本就是座无用的灯塔改造而成的,这座小城镇的居民也习惯于称呼它为灯塔,久而久之,随着酒馆原本的名字就覆没在不断生长的绿色爬山虎下,连它的创造者也不再提及这个名字了。
   白天的酒馆向来人少,但这并不能成为一向严于律己的安迷修偷懒得理由。唯恐吵到窝在吧台里快要睡着的老板娘,安迷修钻进自己在二层的房间里,从靠在墙角的深色琴盒里剥出自己的吉他,而后挪开地上的琴盒。吉他很旧,只有琴弦是刚换过的。他小心地坐在床沿边上,一手压抱着吉他一手拎起谱架支到自己面前。架子上的谱本很厚,是几本软皮本拆掉封面钉在一起的。字迹从稚嫩到成熟,粗糙到精致,不似一个人可以写出来的。安迷修抽出夹在当中一张琴谱,纸张似是随意从学生的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被对折过,很皱,像是浸过水一样压不平不规律的褶皱。安迷修试了几次都无法把它支到谱架上,只好平放在床上扭着身子看。
   谱子是钢琴曲改编的,还存在不少瑕疵,安迷修弹了好几个调都不合意。窗外是风雨欲来的滚滚雷声,浓云从灰瓦屋顶上以几乎逼仄的高度涌过。他又试着拨弹了几个音,却逐渐淹没在缠绵的细雨声里。
   放弃和逃避并不是被安迷修的骑士精神所认同的,迁怒也不是,但此刻他无端的烦躁起来。他将琴谱重新折回纸页间,手指关节敲在木质琴面上,轻声哼唱着掩饰有些散漫的节奏。雨声滴答着令他昏昏欲睡。
   哐——
   楼下玻璃门被撞开的声音过于令人难以忽视与担心,安迷修一瞬间惊醒,顾不上把吉他重新装回琴盒中,安迷修以极快又极轻的动作把吉他搁到床面上。
  “艾比小姐,发生什么了!”
   匆忙跑下楼的安迷修只看到艾比礽然窝在吧台里,好像刚被吵醒的样子。门口的台阶上遗留一圈水渍,上面站着气喘吁吁的艾米。
  “是埃米回来了,你嚷什么,呆头骑士!”艾比显然把这场美梦结束怨气怪到了安迷修身上,“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还不是为了老姐你上次打碎的那个杯子!”
  “乱说什么,谁打碎的?”
  “是我是我,老姐你轻点儿...”
   看着开始闲聊的姐弟俩,安迷修略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上楼的时候,背后的风铃响了起来,安迷修想着在傍晚冒雨前来,怕不是某位嗜酒的熟客,看清来客后,安迷修愣了一下。果然是位嗜酒的客人,而且是熟人——
  “雷狮?”
   酒馆的灯完全开后安迷修才看清雷狮此刻的模样,他的头巾摇摇欲坠,被雨打湿的头发黏到脸上,踏下楼梯时踉跄着几乎要摔下来。
   安迷修冲上去架住雷狮的动作几乎出于本能,或许是因为时间磨掉得轻狂和幼稚,又或许因为对方过于狼狈的境遇,他们难得的没有在一见面就大打出手或者冷嘲热讽。
  “这个点不会有什么客人的,你上去吧。”艾比按住弟弟的头,从他的呆毛上探出头,朝着安迷修的方向说。
   简单的点头道谢后,安迷修扶着雷狮走上他二楼的房间,挪开吉他让雷狮坐上去时欲盖弥彰的望了一眼地上打开着的吉他盒,希望雷狮不会看到。索性雷狮的注意力不在那里:“怎么还在用这把破吉他?”
   ——真是本性难改。
  “...念旧罢了。你又怎么了,凌弱去了?”
  “你见过谁欺负人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嘶——”
   安迷修发现雷狮的卫衣上有一块已经被雨水洇开的血迹,他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但话语中没有松懈:“那不然,你被人追杀了吗?”
  “是啊。”雷狮双手撑在床上微微向后倒,方便安迷修掀起粘他伤口的衣物,“你信吗?”